知微侦探社二楼的空气像是被液氮冷冻过,每一颗尘埃都透着尖锐的棱角。

窗外暴雪如晦,风像个找不到入口的醉汉,疯了一样拿头撞着玻璃。

“哈……哈……”

沈烛蜷缩在地板上。他没坐轮椅,因为三分钟前试图去够桌上的水杯时,那两条废腿像注了铅的棉花一样背叛了他,连人带杯子一起砸在了地上。

没有水。

只有玻璃渣扎进掌心的刺痛。

但这痛感太微弱了,和他骨头里正在进行的“工程”相比,简直像蚊子叮。

断药第三十天。沈长渊那个伪君子确实够狠,全城的镇痛剂像蒸发了一样。现在沈烛的身体里仿佛住进了一窝行军蚁,它们不吃肉,专门啃食骨髓,顺便用带锯齿的颚把神经一根根挑出来弹棉花。

沈烛死死盯着地板缝隙里的一根老鼠毛。

视线开始模糊,那根毛在扭动,变成了前世那个穿着白大褂的自己在狂笑:“看啊,神探,没了药你就是条只会抽搐的蛆。”

“闭……嘴。”

沈烛想要骂回去,但喉咙里像吞了一把碎玻璃,发出的声音破碎不堪。冷汗早就湿透了那件单薄的衬衫,粘在脊背上,冷得像贴了一层死人的皮。

如果现在手里有一把枪,他会毫不犹豫地崩了自己的太阳穴。

理智正在一点点崩塌,像沙做的城堡被潮水拍打。

就在这时,“砰”的一声巨响。

那扇在此刻沈烛听来重达千斤的橡木门被暴力撞开。

风雪裹着一道黑色的身影卷了进来。

秦野像头刚从陷阱里挣脱的野兽,浑身冒着白气。他身上那件不合身的风衣被撕了好几道口子,左脸颊上还挂着一道新鲜的血痕,那是利器划过的痕迹。

但他根本不在乎。

这头大家伙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皱巴巴的纸包,像是攥着他的命。

“药……主人……药……”

秦野一眼就看到了蜷在地板上痉挛的沈烛。

那一瞬间,沈烛听到了秦野喉咙里发出的一声悲鸣。那声音不像人类,更像是失去了幼崽的母狼。

秦野冲过来,膝盖重重砸在地板上,滑跪到沈烛面前。他那双大得吓人的手此刻抖得像个帕金森患者,笨拙地想要撕开那个纸包,却因为太急,指甲把纸包扯烂了。

淡黄色的粉末洒了一地。

那种刺鼻的、带着廉价化工原料味道的粉尘味瞬间钻进沈烛的鼻腔。

劣质止痛粉。黑市上给断腿的马或者快死的苦力用的垃圾。

“吃……吃了就不疼了……”

秦野慌了。他趴在地上,不顾指尖被碎玻璃扎破,用那双刚才还在外面杀人见血的手,拼命把地上的粉末往手心里拢。

粉末混合着地上的灰尘、玻璃渣,还有秦野手上的血泥,变成了一团恶心的糊状物。

他颤抖着把这团东西递到沈烛嘴边,那双猩红的眼睛里全是哀求,眼泪甚至比沈烛的冷汗流得还快。

“滚……”

沈烛紧闭着眼,偏过头。

那种味道让他作呕。他是沈烛,是曾经把整个雾都踩在脚下的谛听,就算要死,也不能吃这种像是从下水道里捞出来的垃圾。

“吃!求你……吃……”

秦野急得快疯了。他不懂什么是尊严,他只知道沈烛在疼,疼得快要碎掉了。他必须把这东西塞进沈烛嘴里,哪怕是用强的。

粗糙的手指强行撬开了沈烛苍白的嘴唇,指甲划破了嘴角,铁锈味的血流了出来。

剧痛让沈烛涣散的瞳孔瞬间聚焦。

啪!

不知道哪来的力气,沈烛那只冰凉如尸体的手,死死扣住了秦野的手腕。

他的指甲深深陷入秦野手腕的动脉处,几乎要掐出血来。

“我叫你……坐下!”

沈烛的声音不大,嘶哑得像破风箱,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森寒煞气,却像一盆冰水,兜头浇在了秦野的狂躁上。

秦野僵住了。

那只还在往沈烛嘴里塞药的手停在半空,指缝里的脏药粉簌簌落下,掉在沈烛洁白的领口上,像是一块块污斑。

“你看清楚。”沈烛喘息着,那双哪怕在这个时候依然如刀锋般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秦野,“你要喂我吃什么?垃圾?还是毒药?”

秦野愣愣地看着手里的混合物。

那是他在黑水街杀了三个人才抢回来的。那个药贩子说这是最好的……

“太苦了。”沈烛松开手,整个人虚脱地倒回地板上,嘴角勾起一抹惨淡又刻薄的笑,“全是杂质。九号,你想毒死我好换个主人吗?”

“不!不是!”秦野吓得魂飞魄散,猛地缩回手,把那些药粉像烫手山芋一样在衣服上狂擦,“不换!不毒死!我……我扔掉!”

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,慌乱地把地上的药粉往旁边扫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哭腔,大脑袋耷拉下来,几乎要贴到地面。

他觉得自己太没用了。

主人疼成这样,他却只能弄来这种垃圾。他该死。他的爪子为什么不能变成药?为什么要长成这种只会杀人的样子?

秦野趴在沈烛脚边,把脸埋进沈烛冰凉的脚踝处,用自己的体温去暖那块像冰一样的骨头。

沈烛看着天花板上那一圈霉斑,慢慢调整着呼吸。

那种把肺撕裂的痛感还在,但秦野身上那股子血腥味和热气,像是一剂强心针,勉强把他的San值拉回了及格线。

“别露出这种表情,九号。”沈烛费力地抬起手,插进秦野那头硬得扎手的乱发里,没什么力气地扯了一下,“我还没死,不用急着哭丧。”

铃铃铃——

突兀的电话铃声在这个死寂的早晨炸响,尖锐得像是指甲划过黑板。

秦野猛地抬头,眼中凶光毕露,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。在他看来,在这个时候打扰主人的东西,都该被撕碎。

沈烛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
这个时间点。这种老式的转盘电话。

除了那个女人,没别人。

“把他拿过来。”沈烛指了指桌上的电话。

秦野小心翼翼地把沈烛抱回轮椅上,然后像捧圣旨一样把电话机捧到沈烛面前。

沈烛深吸一口气,调整了一下声带的肌肉,接起听筒。

“喂?”

声音平稳、冷淡,听不出一丝一毫刚才在地板上打滚的狼狈。

“哎哟,沈少爷,听这声音,精神不错呀?”

听筒里传来柳如烟那甜腻得让人牙疼的声音,伴随着麻将牌碰撞的脆响,“怎么样?沈老爷子的‘禁药令’滋味不好受吧?奴家这儿刚到了一批‘特供好茶’,也就是以前的老方子,不知道沈少爷肯不肯赏脸,来如烟阁品一品?”

沈烛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,眼神瞬间清明。

嘴角的血迹还没干,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,那股腥甜味让他露出了一个近乎疯狂的笑容。

这是个局。

柳如烟那条毒蛇,早就被沈长渊收买了。这时候叫他去,不是喝茶,是喝孟婆汤。

但他现在缺的就是这一碗孟婆汤。

“柳老板的茶,自然是要喝的。”沈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贪婪和虚弱,“备好最好的包厢。我半小时到。”

“咯咯咯……那奴家就扫榻相迎了。”

电话挂断。

沈烛看着盲音的听筒,眼底的寒意比窗外的风雪还要冷。

他知道这是陷阱。

但这也是他在被痛死之前,唯一的破局点。沈家的封锁线看似铁桶一块,柳如烟这个贪财的女人,就是那个唯一的漏洞。

“九号。”

沈烛把手里沾着血的纸巾扔进垃圾桶,转动轮椅,面向那个正一脸担忧看着他的傻大个。

“把脸擦干净。”

沈烛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,“带上你的爪子。我们要去‘付账’了。”

秦野没听懂什么付账,但他听懂了主人语气里的杀气。

那是狩猎的信号。

他站起身,随意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,原本浑浊迷茫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澈而残忍。

轮椅压过满地的碎玻璃和药粉渣,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。

大门打开。

风雪扑面而来,沈烛缩在羊毛毯里,像个随时会断气的老人。而在他身后,那个推着轮椅的高大身影,却像是一座沉默的活火山,随时准备为了前面这个人,把整个世界烧成灰烬。

街角处,几个缩在阴影里的“垃圾虫”眼线看到这一幕,立刻像惊弓之鸟一样缩回了下水道。

沈烛没看他们。

有些脏东西,只有闭上眼才看得清。